不永伤

林夕说他写过最悲伤的一句词是，原来过得很快乐，只我一人没发觉。

林白说他写过最悲伤的一句诗是，九月和十月，是两只眼睛，装满了大海，你在海上，我在海下。十一月尚未到来，透过它的窗口，我望见了十二月。十二月大雪弥漫。

阿逗说她最悲伤的事情，就是11月11日饭桌对面坐着的人是我。

若不是她提醒，我真的是不记得日子过到了哪一天，又是什么节日。

手机上日日都写满了备忘，和谁吃饭，到哪里面试，几点钟开会，要完成的工作，购物清单……而我越来越擅长的事情只有一件，就是遗忘，忘记见过的人，忘记做过的事，忘记说过的话，忘记怎样离开。遗忘，赋予我来去自如的本领，我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悲伤。

天天都熬到深夜，亦觉得时间不够用，有时候会在阳台点一支DJ，有时候需要那样的晕眩，来镇定自己的神经。

与其说是一种瘾，不如说是一种救赎，熟悉的气味可以让我忆起很久以前，可以让我偶尔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和那些尚未离开的人。

这习惯，似锈黄的回忆，并不需要，但无法戒断。

而那种快乐，突然被我需要，不亲切，至少不似，想你般奥妙，情和调，随着缅怀，变得萧条。

很久没写什么，文字在慢慢生锈，若你爱过我的生活，一定是爱我的不计后果，爱一段曲折的生活和修复糟糕后果的能力，爱一种宠辱不惊的自若神色，然而，太多在你眼里所谓的精彩，在我这里，叫做悲剧。

在我的信条里，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，因为欢愉孱弱，就像风中的花儿，说败就败了。

生活常常就像失败的背摔游戏，当你无比信任的仰面朝下，却没有宽大的双手牢牢托举。幸福，本身就是一个谎言。

混迹江湖以后才会懂得，我们不能总是很诗意的生活，不是我们不需要诗意，而是不愿意正视自己在诱惑面前的脆弱。而混迹江湖很久以后才会懂得，原来人是要懂得放弃的，即使你再不舍，因为已经知道任何东西都有个价码。因为什么都想要，又什么都不愿放弃，这种焦虑，大概只有等到摔一跤，跌落一些欲望以后，才能被缓解了。

人，无论多长情，也都依然没资格，凭着爱去换爱，似礼物随手挑选，对任何人和事，都一样。

要清醒的懂得自保，然后你才可以选择清醒而坚强的生活着，或者百折不回的期待和尝试那些传奇。

记忆先永远流传，提早将结局看穿，无论何时，都要记得，我们拥有的一切，多不过付出的一切。

昏睡，醒来那一刻不清醒，突然间就想念起S来，想念他的好脾气和会微笑的眼睛。我想他也是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，所以才会感伤的说，我是真的想你，可是我们离得那么远，以后的结果会是怎样，可是，我爱你。
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笑，回复，傻瓜，以后说什么都可以，别再轻易的说我爱你。

以为这句话足够让他看出我的不负责任，可是他只是默默的回了，难道爱也不能说出来？

问他，你怎么能确定什么感觉是爱？

回：就是我现在的感觉。

低头，叹气，想笑却无力牵动嘴角。一霎那不再想去区分这句话的真假，不再想继续使用我的演技，风刚刚好的吹过来，就突然很想念他的手，似水的温柔。

不过是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暧昧，你如此认真，要我怎么忍心伤害？

不知该怎么回复，突然就有点手足无措，还是我不够强大，还是我不够决绝。

夜深才回复他，请把我当作你的玩具就好，开心就好。

他不会懂，我说这句话的诚恳，若彼此都可以只当作一场游戏，这局面，便是可以双赢，我是真的不想，有任何人落败。

荒问我，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动心？

我只是笑。

假如没有很爱很爱，分开要趁早。就算会有一段感伤，也不能也不要走一段颠沛流离的道路，然后相互辜负。

每次回家，家里人第一件大事便是整理我的榻榻米，八层厚厚的被子，一层层往上摊开垫好，再铺上粉红花朵的蚕丝被，粉红枕头，彩色抱枕，这浩大的工程就是我的床。

有人曾经煞有其事的找了一颗豌豆，说要放到床下让我睡睡看，这人便是有花心萝卜之美称的我哥，而我，因了这床，成为他口中的豌豆公主。

几乎所有见到的人都会羡慕我们的关系，其实并非像别人以为的那样顺利，这幸福到来的过程，有你们不曾想到的艰辛。

这篇文章，仅以纪念我们的昨天。

你的出现，像刀锋划过我的青春--------

你和你爸，我并不会接受你们，这是你一开始便知晓的事实。那时的我深深爱着另一个人，哪怕他已经三年不曾参与过我的生活，那个人，是我爸，是我所有爱和恨的方向。

第一次见你，我默许你爸以我妈的男朋友身份出现已经半年。你挑染黄色的头发，眯着眼看我。伯伯介绍你，我轻蔑地说：我怎可能不知道他？ 妈妈介绍我，你只是笑：我怎可能不知道她？

学校里最出风头的招牌学生 VS 同一所学校最出风头的问题学生，学校最常听到的，便是我的获奖和你的处分。我转身，冷笑，这是喜剧吗？

在一起的时候，你总是亲亲热热叫我的小名，我对你直呼姓名从不叫哥哥，这两点让我们双方都很不爽，我从不打算给你们名分，本就不常见面，于是相见不如不见。

这世上，只有永远走不近的，才叫做距离----------

伯伯是这世间濒临绝种的好男人，宠爱我妈和我的境界无人能及。我是真的动摇了，我对我妈说：他挺爱你，喜欢的话就结婚吧。所有人都愣在客厅，我只是走进卧室，关门。这个情景，像极了三年前我说你们离婚吧的那一刻，我像三年前一样，在卧室门后用手压住胸口，害怕心会痛得停止跳动，我对自己说，要让妈妈幸福。我不让自己去想，我还对我爸存在怎样的幻想。

婚礼排场很大，我买了99朵玫瑰作为礼物，每一朵都鲜红似血，我在台上对伯伯说，我把妈妈交给你了。掌声雷动。只是我没料到，妈妈对伯伯说，快拿改口红包。然后她转向我：可以叫爸爸了。我一时晕眩。好友扶住我，替我解围。

我敬遍满座，你诧异的看着我，不曾料到我的酒量。众人皆欢，我溜出后门走了许久，夜凉如水，我终于蹲在树下放声大哭，你远远的跟在我身后，一言不发。

第二日，伯伯为了讨好我精心地烧了糖醋排骨，众人在场，我只轻轻地咬了一口，饭桌上一时安静。

我放下筷子：不好吃。

起身离开，你跟着我。我转身，看着你的眼睛：离我远一点。

这句话落到地上，把冻结的空气摔成一地狼藉的碎片。你愣在那里，表情支离破碎。

是谁的一颗心，叫谁的温柔一手敲碎----------

新居，买哪套房住哪个卧室全是我决定，一家人往我的榻榻米上铺垫被的时候，你在我身后发出长长的感叹：豌豆公主啊这是～～。是，谁都知道我是被宠大的。谁都知道，我十指不沾阳春水。就连洗碗，在我长大过程中也算是没干过几次的粗活。

日日呆在学校，只是晚自习以后才回家睡觉，即使在一起生活，我也视你如同透明人，我从来没觉得这是我的家。周末，他们不在家，我在厨房独自煮一包泡面，饭厅里的锦绣美食，都是你们做的，我尝也不想尝。

突然滑倒，你听见声响慌忙跑进来，我扭伤了脚踝，你把我抱起来放到沙发上。十分钟后你把热好的饭菜重重地放在我面前，声音凶狠：既然这么娇气，又何必去厨房。

你转身，我分明看见你心疼的表情。

我摸着脚踝，那里血液涌动，有不明的温暖。

红烧鱼的滋味，猫和我都想了解----------

阑尾手术，麻醉退去那夜，我折磨人的本性毕露无疑，定要人像抱婴儿一样把我抱起来摇晃，才觉得不那么难受。伯伯没有丝毫倦怠的抱了我一整夜，我醒来找寻的仍是我爸，伯伯似乎也习惯了我的漠视，默默退到远处。整个病房鲜花和礼品堆积，我对每一个来看望我的人都笑脸相迎，你和你爸一直忙前忙后，我不曾感激。

出院如同凯旋一样家里大费周章，外公外婆每日炖一只乳鸽强迫我吃下。你做得一手好菜，日日问我想吃什么，我不曾回应，于是问这话的你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。返校以后被禁令不得在外吃喝，一日你抽空来给我送饭，你看着我一点点吃掉，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水果，递给我。

我看见你满眼尽是讨好的神情。我有一点心酸。

你走后朋友们开始声讨我的不是，我对你有多差，其实我也知道。

我越发的心酸。

朋友把一只小猫在我寄养几日，你看着我和它戏耍，满脸笑意。你往厨房走，像往日一样自言自语的问：今天吃点什么呢？

我站起身：红烧鱼。

你站定，回头，你这个大男人表情像猫一样恍惚，在落日的光影里有一点楚楚可怜。

有一点心疼，我继续说：我想吃红烧鱼，哥。

厨房里响起鱼入锅中的响声和你的口哨声，落到我耳中，开始觉得有一点动听。

豌豆公主知道，勇敢是悲伤的恩赐-------

我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，往往深陷在过去中不可自拔，而对身边现有的美好，不懂得去欣赏和珍惜。直到这个家已经建立了5年后的春节，一起逛街，看着我们四人在商场镜子里映出的影像，看着你低头看向我的温柔，才突然幸福得流眼泪。

你陪我选一件桃色的春装，你站在我面前低头替我整理衣领，我才突然察觉到你的宠爱。怪不得经常有人误解你是我bf，怪不得你的朋友总是开玩笑问我用了什么招数，让你这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在我面前如此温柔。

你看，我是多么的后知后觉，还好，你都不曾放弃你的关爱。

我叫你：哥。你看向我。我又叫：哥。你笑：怎么。我说：没什么。你搂过我的肩膀，笑得很清凉。

如今我依然十指不沾阳春水，依然恃宠而骄，只是开始学会，在伯伯面前撒娇，在你出门的时候，替你理好衣领。我不是豌豆公主，但是我也知道，在大雨过后，应该迎接爱和幸福。

你是否也一样喜欢，我走在你身边，挽着你的手。世间任何平常的美好的事情，也就是如此了。